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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 人市

  • 作者:老山活着
  • 类型:历史文化
  • 更新时间:08-25 01:29:11
  • 完书字数:10782

主仆三人酒足饭饱,从酒楼里出来时已过午时,河堤市场却越发的热闹。作为航运的中转站,这汉江上客货船本来就常年不绝,白帆如翼,船桨翔舞,每年输送财货数以亿计。如今恰逢开春,河水初涨,东风借力,往来船只更是挤满河面,腾让不开。

此刻虽是午时,河堤上仍旧人头如蚁,声喧如蜂。加之一江春水漾漾东流,堤上新柳淡淡笼烟,景致鲜明活暖。施平这段日子一直跟着那些漕兵一起吃饭,每天除了鱼就是咸菜。嘴里早就淡出个鸟来。今天在襄阳靠岸,找了这家最好的酒楼海吃胡喝,三人都觉得十分过瘾,只是有些肚胀。施平正好打算购买些生漆和桐油,以后打造家具和造船都用得上。于是,便领着简家兄弟在市场上闲逛起来,顺便也好消消食。

出酒楼向左一拐,紧挨着河堤的驿道边一片琳琅满目,乃是店肆林立的街市,以漆器、绸缎和粮油为多。再往前走一截子,便是正对着襄阳小北门城楼的十字街口。由此向东向南向北,三条大街皆是店铺。彩旗盈栋金匾连楹,红男绿女川流不息。www.zbcxw.cn 星星小说网

施平倒不是非买什么东西,只是想溜达一下消消食,顺便寻个清静地儿打发这半日光景。施平三人站在街口看了看,便往行人略少的北街走去。走了二三十丈远,右手边出现了一条横街。街口第一家是一间两层楼的茶坊,门口挂着布帘子,屋内支着四五只茶炉,都烧得热气腾腾的。临街窗户里头摆了十几张桌子,一些清客在此一边喝茶聊天,一边看街景。楼上还有七八间雅室,传出吹箫弄笛之声,估计是什么公子哥儿在里面品茗听曲。

施平本想在这里坐下来喝杯茶,一看里面闹哄哄的已经人满为患,又挑帘儿走了。三人又往横街里走过了七八家,施平发现越往里走越不对劲。简大似乎察觉到不对,上前拉住走在前面的施平,劝道:“公子,别往里面去了,前面是人市!”

“人市?那是什么?”施平有些懵。

简三郎插嘴道:“就是买卖奴仆的地方。”

施平大吃一惊,脱口而出:“有没有搞错。《宋刑统》不是禁止奴隶买卖吗?宋朝怎么可能有奴隶市场!”

施平没有说错,在《宋刑统》卷二中,的确规定禁止以暴力手段、欺诈方法卖良人及他人奴婢为奴婢。但是除此规定之外,买卖人口并不在禁限范围。总之,北宋的人口买卖,就被分为合法和非法两种。

合法的人口买卖是在官方许可的市场上,公开售卖女子、奴仆之类的人口。在这些人口交易的时候,都有官方盖章的合法卖身契,所进行的交易受大宋官方所保障。将来这些奴仆、女子被再次转卖赠送的时候,也需要这些卖身契来配合交易。

这种合法的人口买卖的主要消费人群就是那些所谓的士大夫阶层,以及一些家资丰厚的富商阶层。这些被买卖的人口过得好不好,也和买家的心善程度有直接关系。

而非法的人口交易多采用强迫欺骗的方式,而交易之地也多不在规定的场所之内。比如人贩子就是被人深恶痛绝的。根据《宋刑统》的规定:凡以强制手段拐卖人口者,若证据确凿,将直接采取绞刑。若采取诱骗拐卖,将儿童卖出当童工者,流放三千里,抓捕当日即起程。若将儿童卖给别人家当子孙者,将判刑三年。若敢对被拐卖者造成人身伤害,则大多以斩立决处置。所以这些个人贩子和买家若是被官府所逮捕,只要证据确凿,等待他们的至少是流放之刑。

那些被迫进入人口市场等待售卖的人口,一般多为战场上的俘虏,被抄家的官员家属,以及破产的平民阶层。也有一些实在活不下去的家庭,不得不卖儿卖女,求得一线生机。甚至还有一些是通过诱骗手段被忽悠至宋朝境内的番邦女子,比如新罗婢在整个宋代就很受士大夫的欢迎。所以在人口市场上,这些被售卖的人口来源非常广,尤其是大城市基本上都有人市。到了北宋后期土地兼并极为严重,众多失地农民为了求得生存,卖儿卖女的事情并不少见。

由于宋太祖赵匡胤立国之初,就定下了“与士大夫共天下”的基本国策,所以士大夫阶层在宋朝具有很高的话语权。这也导致他们在金钱方面相对充裕,行事也更加肆无忌惮。而这些人也是人口买卖交易当中的大户,出价高,买得多。而且他们对于这些被买下的人口,很多时候并没有当人看。

历史上的大文豪苏东坡也不能免俗,因为朋友看上了他的婢女,所以他决定将这个婢女换取这个友人的一匹马。结果造成这名婢女羞愤难当,以自杀的方式回敬了苏东坡的行为。后来成了苏东坡一生的污点。苏东坡这还只是无心之失,而有一些品性不好的买主手中,经常会有被买下的人口吃不好穿不暖,被打致死的事情并不少见。其主要原因在于,在这些所谓的士大夫或买主的眼中,被购买的人口根本就算不上人,他们只是一件商品而已。

施平上辈子最恨的就是人贩子。他曾经扶贫的乡镇就有不少妇女儿童被拐卖。每次看到那些受害者家庭妻离子散的惨状,他就感同身受,恨不得将那些人贩子碎尸万段。即使他现在已经穿越过来了,在宋代正规的人市,他依然看不惯这种把人当做牲口进行交易的买卖。如果有可能,他恨不得一把火烧掉这里,把所有的罪恶都埋葬。

听完简家兄弟的叙述,施平心里堵得慌,已经没有了逛下去的心思。三人正打算返回原路,忽然前头人市上闹嚷嚷的,还夹着一个男孩子呼天抢地号啕大哭声,惨厉得叫人心里起栗儿。施平顿时脸色一沉,带着简家兄弟两人,顺着哭声走过去。

走了不过二百多米,就看到了一大块空地。这里已经是襄阳郊区的人市,其实并不喧闹。一街两行错三落五到处是稻草秆搭起的窝铺。去年河北西路发生大疫,这里大部分是从真定府(正定),中山府(定州),信德府(邢台),庆源府(赵县)一带逃来的难民。

这些人个个面黄肌瘦,有的用三块石头架着煮一些杂面糊糊,有的在烧山药,有的在太阳底下捉虱子,还有用毛巾裹着冷饭团子啃……总之,这地方乌烟瘴气的,不时散发着一股一股霉臭不是霉臭、焦煳不是焦煳的怪味。

靠近城墙那边,有一群闲人围着,一领草席直挺挺裹着一具尸体,两只脚露在外头。旁边一个十三四岁的孩子,蓬头垢面伏在席上,撕心裂肺地大哭:“哥呀!昨后晌你还好好的,是吃了什么了?……你就不言声儿去了?娘死的时候怎么说来,你不记得了……叫你照应我!……你不管我了,就这么走了……呜……”

施平双眉紧蹙,忍着心口的反胃,朝着那个孩子走去。还没走到哭尸的人跟前,市场早有个人牙子瞧他是正主儿,扯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子过来,边说边比划:“哎,这位公子,一看就知道您是积福行善的菩萨心肠!要买个孩子使唤么?公子明鉴,这买人也是有门道的——发为血余,齿为骨余,一要看头发,二要看他的牙!您瞧这女娃黄瘦,那是饿的!您看她这一头发,嘿!您再看她的牙……”

说到这里,这牙人粗暴的扳开小姑娘嘴,口中唾沫四溅:“公子,您瞅瞅,这一口糯米细牙咬金断玉——五贯怎么样?不成?公子您别走,买卖不成仁义在,我就狠心赔个血本,也得叫她去个好人家!三贯!三贯怎么样?”

施平怒火万丈,一股邪气堵在胸口,恨不得一拳打掉这家伙的满口牙。惦记着那边哭喊的孩子,又不想这时候自找麻烦。他低头看了看这丫头,相貌也还端正,黄瘦的脸庞上一双大眼睛忽闪着,撇着小嘴,被人牙子捏搓得要哭又不敢。施平心头一沉,回头对简大道:“简大哥,给他三贯钱,买下吧。”说罢便拨开那牙人,踱到那群人旁边。

那男孩已是哭得嗓子都哑了,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看不清面目。只见他张着两只手,向围观的人乞求:“各位大老爷们哪!谁买我,谁买我?我得卖几个钱埋了我哥……你们行了这个善,您就是这辈子作了恶,死了也不会进拔舌地狱呀……”

“你这个腌臜小猢狲,”旁边有个人顿时不乐意了,他笑骂道,“不懂事的玩意儿,哪有这样儿求人的?”

又一个商贾打扮的人问道:“喂,小猴子,你是哪的人?”

那孩子抹了一把泪,那张脸更是没法看了。他擦泪说道:“这位大老爷呀……我是庆源府的。您一看就是个好心人,要不您先给几个铜子救救急,可怜可怜吧……多少是个心意。一文两文也行,十贯八贯不嫌多……”

“嗬,听听,还十贯八贯……”那商贾气乐了,佯怒道,“你这小猢狲好大的口气,也不怕大风闪了舌头。”

一群人哄然大笑。一个微胖的中年男子蹲在尸体旁,叹道:“罪过!也真是可怜,诸位,有钱就帮几个吧……”说着,他先掏出几个铜子放在那孩子身边,有几个看上去比较阔气的人也跟着扔了些铜子儿。

那中年男子又劝慰道:“孩子,你甭净哭了。指望这点子钱可发送不了你哥。哎,这世道就这样,每天死的人何止成千成万,都用棺材埋么?赶紧把钱收拾了,买几刀纸烧,寻个乱葬岗子埋了。想开些吧!人死如灯灭,能把你哥哭活了?”

施平冷眼看这一幕,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。他朝简三郎使了个眼色,两个人退出人群。这个中年男子很可疑,只见他总在附近转悠,等换了一群人围观,他就会在恰当的时间出现在小孩旁边,再一次扮演好人。施平这才明白原来这家伙就是个托,而这小男孩是被他控制的小乞丐。

施平正犹豫要不要上前拆开这个骗局时,简大领着那个小姑娘走了过来,那小姑娘怯生生地站在简大身后,简大说道:“墨儿,不要害怕!这就是我家公子,姓施。他是个好人,不会亏待你的。”

“奴家墨儿,见过施公子!”小姑娘施了一礼,勉强挤出一个笑容。看的出来她有些害怕,那算黑白分明的大眼睛里写满了惶恐,仿佛一个受惊的小兔子。

施平柔声道:“免礼!墨儿不要害怕。我家没那么多规矩。”

小姑娘怯怯的样子,让施平心里有点疼。上辈子扶贫时,他参与过解救被拐妇女的行动,当时那些被解救出来妇女的眼神也是这个样子。现在自己也买起了奴仆,成了这种肮脏交易利益线上的一环。

施平顿时对那中年人和小乞丐设的局没了兴趣,现在只想远远的离开这个地方,眼不见为净。宋朝再好,也是一个封建社会。这里的人市是合法的,天底下这么多受苦受难的人,他哪里管得过来?

施平想明白了这些道理,正打算带着几个人离去。身后那个女孩子突然跑到对面,带着哭腔,对着那小乞丐喊道:“柱子哥,我在这……我叫牙人卖了……”说着两行泪水泉水般涌了出来。

“啥?墨儿!”

跪在地上骗人的那小乞丐猛地跳了起来,又踢了一脚芦席上那具“尸体”,叫道:“憨牛,还不起来!别装死了。直娘贼!王三那撮鸟不守信义,到底把墨儿卖了……”

话音未落,躺在地下装死人的憨牛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,挥手抹了脸上涂的白灰,呸呸啐了两口,手指着躲在人群的那个微胖的中年人,怒吼道:“王三,你这腌臜打脊泼才,竟敢不守信誉,把墨儿卖了。俺现在就打杀了你,叫尔等认得你家憨爷。”

那憨牛捡起一块石头,就要冲过去和那中年人拼命。那中年人双手抱着胳膊,只是嘿嘿冷笑,嘲讽道:“你两个撮鸟,怪的谁来?这都过去三个月了,赚的钱还不够给你们吃喝的。等你们拿出三贯钱来,这黄花菜都凉了。小子,想在这地界耍狠,你还嫩了点!”

憨牛眼睛都红了,怒吼道:“贼老咬虫,期限不是还没到吗?你说这话该剜口割舌!”说罢就要把石头扔过去。

身后墨儿呼喊着,和那叫栓柱的男孩死死拦住憨牛,旁边的人怕被石头扔到,纷纷躲闪,现场顿时乱作一团。直到这时,大家才知道那中年人其实是个泼皮,他和两个娃儿设局做戏乞讨骗钱。众人惊定之余,那些受骗的人不禁爆发出一阵粗口,见这两拨人剑拔弩张,这才悻悻散去。

等憨牛冷静下来,栓柱这才指着那王三,破口大骂:“王三,小爷一口唾沫一个钉,说好了半年给你凑三贯钱赎墨儿,就一定会做到。你不晓得,破人买卖衣饭,如杀父母妻子……这等腌臜畜生,倒街卧巷的横死贼……”

“呸,癞蛤蟆打哈欠,你小子好大的口气。你问问自己,你要是有本事,一个月赚一贯钱,三爷从此跟你姓!你特么的又不想想,老子又不是开善堂的,买下墨儿难道供着?”王三不屑的反驳。

栓柱一时语塞。墨儿泪眼汪汪看着这哥儿俩,又抬头看看满脸憋得通红的栓柱,哽咽着说道:“柱子哥,我要走了,牙人把我卖给了这位施公子,卖了三贯钱……咱们是见不着了……憨牛大哥,你们有一日回庆源府,替我在我爹娘坟前磕个头……”说着,呜呜咽咽放了声儿。

施平脸色铁青,眼见这三个相依为命的孤儿生离死别的情景,心里突然一阵酸热。这一幕让他想到后世被拐卖儿童被解救时的场景,便说道:“两位小兄弟,听我一句话。你们不是想回庆源府么?正好我也要北上,你们跟我去,我离开襄阳,你们想跟就跟,不想跟三人一同回去,成么?”

“真的?”拴柱眼一亮,说道,“公子这么好心,墨儿现在被你买了,卖身契都捏在你手里,已经是你的奴仆。你骗我们!”

施平不言语,凝视了三个孩子许久,说道:“不管你信不信,我从不骗人。要是你们不想回家乡,我把卖身契还给墨儿,这会子你们就带着她走吧。”说着从简大手里接过卖身契,塞在栓柱的手上。

三个孩子都吃惊地抬起了头,忽闪着眼盯视着施平。施平那双黑得深不见底的瞳仁幽幽地闪烁着,并不回避。两个孩子带着墨儿,移步作势要走,简大兄弟闪开一条路,并没有阻拦他们的意思。

三人走出去几步又站住了,领头的拴柱转身行了一礼,叉手不离方寸笑道:“公子,您是个好人。刚才的话可还算数?“

施平笑着点头。

”那行!就是这样说好了,咱们兄弟今后跟着你,但绝不买身作奴仆,以后想走就走。墨儿今后想跟我们走,公子也不能阻拦。如何?不算是个王八!”

施平答应:“就这样。咱们一言为定!”

(未完待续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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