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此行返京，一路倒也称得上顺利。

福建都统一反常态越级插手军务，只为允准索图的请假文书。而后这位大人有亲自书写了封书信附上自己的腰牌，交与和珅应付路上官府盘查。

后娘乌尤也在随行之列，可她却仅仅是同路罢了。

听说，到随众抵达京城埋葬常保后，她不愿定居，而会继续北上。

却不知此行，她是准备投奔自家父亲，还是想领略一下往日心心念念的草原风光，亦或顺便找到那个长生天赐予的骏马雄鹰。

回去一路，二王寨的大寨主王二始终没有出现。可许久不见的石头叔却不知何时替换了赶车子的马夫，笑呵呵熟练练驾起车来。

也多亏有他，其后马车行的平稳，棺椁也少了许多震荡。

听石头叔说，薛图已经回寨子了。他娘的身体又出了些变故，如今衣不解带忙得团团转，早已顾及不上其它。

刘全儿始终默默陪着和珅，他本想着此次出来一定立个大功，待到回去也好同泉儿吹嘘吹嘘自己的贡献，这份银子他可不是白那少爷家的！

可直至事到临头，他才意识到自己的无能为力。

前此行打出发开始，前后便几乎是少爷在照顾自己。出发前想得不可谓不天真，他实际能做得却不可谓不寥寥。

此行除了增长些见识外，刘全最为获益的怕还是跟石头叔学会的赶车手艺了。

索图在军中请了长假后，便直接来和珅这儿报道了。

他带着兄弟们的一份份嘱托，护着大人与公子一路回家，真可谓竭虑殚精尽职尽责。

他本就有个豪侠底子，其后在军中又受训斥候多时，随着被选入常保大人的亲卫队伍更进行了许多专项磨炼。

回京这一路上，只见到他跑前跑后的身影，也不知生生抢去刘全与石头叔多少本职工作。

也亏得索图尽心规划引导，这一路众人却只遇到一次盗匪拦路。

不待豪侠拔剑，一直憨厚的石头叔却在马车上大喝一声，而后自怀中掏出面旗帜，随手一挥便被他动作带得猎猎作响。

群盗见了他手中旗帜后，却一反之前的凶厉。

没多言语，只朝队伍抱了抱拳，便洒脱撤离。

前后弄得欲死战的索图一脸莫名，也才让他开始认真打量这不起眼的车夫。

有着黑白两道共同守护，加之这又是个出殡返乡的队伍，此行便没什么意外好讲。

唯一不同的，是这一路未到寒冬，常保的尸身难以久放。

每到入夜，和珅便醮着烈酒，仔仔细细替父亲擦拭身子，也算圆了常保一直以来的酒瘾。

大半月后的午后，一行终于抵达京城。

索图早先年便去过驴肉胡同，更随大人在家中住过不短一段时间，这次他也轻车熟路，率先上去叫门。

和珅这会忽然很畏缩，他害怕看到和琳失望的表情，担心听到弟弟埋怨的话语，恐惧迎面刘伯横流的老泪。

刘全这会儿也很惭愧，他虽很想跑去看看泉儿母女的情况，但他还自强忍着随在少爷身旁，此刻尚早。还没到下工时候。

大门缓缓打开，迎面出来的是刘伯！

想想也是，咸安宫官学的课业繁忙，这会儿和琳该还在上课。

也不知他晚上回家，听闻噩耗后他又会是个什么模样。

推开门后，刘伯眼中便只有自家少爷与那一个大大木头棺材。

老人家愣了愣，长叹口气才颤颤巍巍开口:“在下恭迎少爷、老爷回府。”

闻言，和珅也是一愣，脱口问道:“您……您都知道了？”

刘伯拉起和珅的小手，还不忘把一众从人引进屋里，才开口:“是了，老朽三天前便已经接到英廉大人传来的信儿。

说是……说是大人已经不幸因病身故。

说您正带着大人……带大人，回家！”

说到最后，老人的语气难免有些哽咽，可他依旧强忍着，不想丢了和府管家气势，更不愿让旁人小瞧自家府上。

和珅被刘伯拉着手儿，有千言万语卡在嗓子，看着老人那浑浊眼神却吐不出来。

咳嗽两声后，他便帮着刘伯招呼大家进院子整顿。

家中的灵堂早已经安置好了，还是当年母亲去世时那间屋子。

其中香炉贡品，似也与当年母亲离去时一般无二。

父亲的棺椁被放在母亲当年躺过的位置。

和珅恭敬将父亲接回家，仔细为他擦拭好身子，穿上母亲曾为爹爹置办，他却一直舍不得穿的衣服后。便同当年一般，靠坐在棺材上，想与父亲聊聊。

一路上其实有很多沉寂时光，可和珅却不想当着刘全与石头叔面儿哭诉哀思。

一路上有很多寂静深夜，可和珅每次难眠来到棺材旁，便总会看到索图那鬼鬼祟祟的身影。

直到此刻，刘全急急跑去咸安宫官学给和琳报信了，石头叔因为有些不便于是早早回程，乌兰进了热闹京城不知跑去哪里了，索图帮刘伯一同张罗下葬事宜了，屋中终只余下和珅与父亲独处。

真到可以说话的时候，真到了畅所欲言的此刻，胸中千言万语堆积，和珅却反而不知该如何开口。

良久，他才喃喃道:“爹……咱可算是到家了。”

常保没有说话，也说不了话。可和珅这句话出口，却仿似卸下个重担一般，忽然感觉全身一轻。

而后他脸上竟缓缓露出微笑，玩笑道:“爹啊！你是个没有生意头脑的，看这买卖做得多亏？

那些你拼命的，你守护的，你奉献的人儿……此刻又在哪儿？

反倒你辜负的，你有愧的，你忽略的人儿，却还在为你奔波。”

棺椁中依旧寂静无声，似是浓浓的不屑，似是挥之不去的自嘲，似是不在乎自己儿子的功利。

和珅却得寸进尺，用肢解敲了下棺材道:“嘿，爹呀！你这会儿就陪我聊聊呗！咱爷俩能这么聊得怕也就只有这两日。

你这身子不能久放，要不像传说中那般变了僵尸可要吓坏外边那些小朋友的。

等您入土以后，有的是长眠机会，身旁更有母亲相伴，便没什么功夫理我了，这会儿莫嫌我唠叨。”

身旁依旧无声，也不知是默许了，是不屑理会，还是早已睡着。

无奈摊了摊手，和珅再说:“爹爹啊，我一直在想个事儿:

如今我和弟弟也都进咸安宫读书，加着您的荫蔽传承，想必日后大小也能做俩官儿。

到了那时，我们却该做个什么样子的官儿呢？

为己？为亲人？为家族？为朋党？为皇权？为江山？为社稷？为黎民？

你希望我和弟弟，日后再走一遍你的老路吗？”

说到这儿，木质棺椁却忽然轻微“咔”了一声，这声音常见也微笑，若不是此时寂静怕真难以察觉。

可这声音听在和珅耳中，却好似如雷炸裂，直震得他半晌也说不出话儿。

红着眼睛，这孩子慌忙打开棺盖，俯身死盯着父亲遗容，却在分秒中渐渐失望下去，只因父亲没有动，更没什么想说话的意思。

和珅自嘲得笑了笑，便再次滑坐在地上喃喃:“呵呵，想来您对母亲思念得厉害，却是没什么心思理会我这不孝儿子了。

可后面您与母亲自有大把共度时光，我和弟弟却依旧需要为生计奔波忙碌。

您再宽容宽容！容儿子最后任性搅扰。”

棺材盖儿没有合上，也再没发出什么“咔嚓”声音，倒不知算不算默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