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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69章虚与委蛇

  • 作者:明蚊不吸暗血
  • 类型:历史文化
  • 更新时间:01-16 20:53:48
  • 完书字数:9558

1952年深春,水原战俘营。

“一年……到今天为止,他娘的整整一年了……”何寿礼骂骂咧咧,撂下盛着几片泡菜的破瓷碗,朝地上啐了一口,“真他娘的要闷出鸟来了。”

见李念兰泥菩萨似的蹲在地下不说话,便提议说切磋两招过过拳瘾。

“省点力气吧,心里头不痛快。”粗算起来,今天是嵋猴子的祭日,可手边连柱香也没有。

相处一整年,何寿礼像听先生说书那样,听够了李念兰的故事,尤其不止一次听他提到“嵋猴子”这个人物。

第五次战役结束也满一年了,何寿礼忆起牺牲在断后撤退途中的弟兄,便招呼战士们列成队伍,集体朝祖国的方向跪拜磕头。

三根断筷子当香,李念兰把额头砸在冰凉凉的地砖上,想起嵋猴子生前的好,便在脑子里喊了声爹爹。

刚到半岛那会儿,他曾经还设想过,和马兰成婚之后,要替嵋猴子养老送终。

可现在,两个至亲之人都撇下自己去了天上。

当初要是没有嵋猴子,他早死在上海的地下隧道里,坟头草都三尺高了,甚至连收尸的人都不会有。

想到这,他偷偷抹了几把泪,低下头去,努力不让何寿礼他们瞧见自己的哭相。

大伙还跪在地上未曾起身,外头传来钥匙开锁声。

“先生们,又有新朋友了,尽情庆祝吧,可惜没有香槟。”美国大兵押了一队新战俘,正在逐房分人。

新塞进的两个战俘,是六十军辖下其他部队被俘人员。

这两个战士一年前被打散,困在敌人战线后方,坚持在半岛南方打游击。弹尽粮绝之后被英军俘虏,作为新战俘刚在水原战俘营受了一个月的教育洗脑。

两人也不怕生,见美国人走远了便直接气鼓鼓地开腔:“‘蒋该死’从夷州派人来了,说是战俘甄别,其实是挑拔鼓动。唉……一区营房已经有人打算叛变了,老子手里要是有枪,见一个毙一个!”

何寿礼忙拉两人坐下,问清实情之后,摇头叹道:“赴半岛作战的官兵有九十多万,林子大了啥鸟都有。唉,想不到战俘营的斗争,比战场上还要激烈。”

李念兰听了半晌,顺嘴问道:“怎么个甄别法?那些软骨头投降之后去了哪?”

“去哪?听说是统一送到夷州,也就他们说的……‘自由世界’。”另一个新来的战俘心里头着急,抢着替何寿礼作答。

“自由个屁!地主老财吃人不吐骨头的,去了不就是找死?”他的同伴也是火爆脾气,马上撩开嗓子训人,显然是很听不得敌人的宣传。

李念兰此时最关心的,是美、蒋方面如何甄别战俘并加以对待。

刚开完骂的那个战俘算是见多识广,详细描述了甄别过程。

先是成营成团地召集战俘开会宣传,然后由蒋军派来的情报人员逐个与战俘交谈。

凡是在“悔改状”上签字画押的战俘,会被转移到生活条件更舒适、看管程度更宽松的管理区域,等运兵船一到,就集中送去夷州。

相比严管区域人不如狗的恶劣条件,落笔画押之后的待遇就好好得多了,吃喝、医疗方面都区别对待。

各个战俘营里总共关押志愿军战俘超过2万,北岛人民军战俘则在11万人以上。

战俘如何遣返,统一回到原所属国,还是实行所谓“自由遣返”,确如何寿礼所说的,斗争进入了白热化。

敌人威逼加利诱,可谓无所不用其极。得知详情之后,屋内众人群情激愤,这气势几乎要把屋顶掀了。

“等一等,”李念兰很快注意到事情的关键之处,“那个宽松管理,是怎么个宽松法?”

“听说有结实的大瓦房住,能吃到肉罐头,看守的岗哨少得多,位置离前线也远,靠近南边大海。”新来的战俘知道得确实不少。

“你的意思是?”何寿礼目中突然有了光彩,满心期待地看向李念兰。

“悔改状……一张破纸而已,作得什么数?心里装着国家,到哪都是中國人……”

李念兰提议说,众人不妨先假装就范,到了南边的宽松管理地带再找机会脱身。

这话一出口,屋里顿时骂骂咧咧,大伙对他的好感烟消云散。

“要签你去签!老子不干!”

“昧良心的事,换我可落不下笔。”

“要被祖宗在地下戳脊梁骨的……”

“嘿嘿,反正俺大字不识一个,自己姓甚名谁也不会写,省了这档子草旦事儿。”

听够了抱怨,何寿礼抬手压下了战士们的牢骚不满,第一次显出团级干部的威势来:“都给老子闭嘴!”

他将方砖脸一板,那条贯脸而过的伤疤似乎拥有强大的统治力:“大丈夫要成事,当然不拘小节。身为军人,却要以战俘身份坐等战争结束,那和死人有什么分别?我看呐,这位小李同志说的在理,现在最重要的,就是麻痹敌人的神经,让他们放下戒备。”

见团副发了号令,大伙都不言语了,目光齐刷刷集中到李念兰身上。

众人的心拢在一处,事情便好办许多,应对蒋军情报人员策反的台词都准备妥当。

两周之后,针对水原战俘营的大规模甄别工作鸣锣开场。

美军营房被改造成临时的“谈话室”,一人一室,交流过程是相对保密的,战俘之间不可能知道彼此对策反人员都说过些什么。

“李,要恭喜你们了,有机会到自由世界生活。”走进谈话室前,怂里怂气的眼镜兵冲他傻乐。

“有机会来邰北,我请你喝啤酒。”李念兰开始了他的表演。

谈话室窄得只能容下两个人,负责策反他的,是一名年纪轻轻,满脸斯文相的国军少尉。

“李念兰……”少尉反复细嚼这个名字,又将他浑身上下扫了几遍,“这一身战伤,服役五年以上的老兵了吧,噢对了,你们红党是没有‘服役’这个说法的。”

“没错,在我们这边,当兵都是自愿的,扛枪为了老百姓嘛。”

少尉没同他争辩,继续问话:“他们说……你在英军那边受过训?”

“没错,我加入过远征军,驻扎在印度,和英国人打过交道。”

“啊,抗日的大英雄啊,”少尉先是面露赞许,后又啧啧感叹,“那为什么跟了赤匪?可惜了可惜了,在我们这边,至少是个团长了。”

到目前为止,自己当年在军统的身份还未暴露,不光是名字改换,那些知情人当中,冯绍唐已死,强杰投靠了平塚,解放前夕留在重庆的张潜江也多半性命不保。

想到这些,他轻描淡写地解释道:“重伤被俘,除了跟着红党当兵吃粮,还有其他活路吗?”

“理解,理解的,关云长也有穷途末路、以身事贼的时候。现在机会来了,只要在这签上大名,我们就又是三民主义同志了。”在遇到李念兰之前,年轻少尉连碰了几个钉子,志愿军战俘大多又臭又硬,眼前此人面目却要和善得多。

李念兰握住钢笔,从容不迫地签下大名。

“还是以前的老国军好说话,那些赤匪土八路嘴都臭得很。”少尉心态放松下来,跷起二郎腿。

“是啊,和他们尿不到一个壶里去。”李念兰在“悔改状”上签完名,按捺住心间的愧疚,走出谈话室时,正是烈日灼心的时候。

想当初他在芒库山违心披上日军的兽皮,内心焦灼胜于此时,但愿这一步计划能马到成功。

上千名战俘的甄别工作又进行了数周,策反结果让何寿礼面色严峻。

一些摇摆不定的战士,竟被蒋军情报人员强行在背上刺字,内容当然是反動口号,这等于是把归国的路堵死了。

“敌人越猖狂,我们越是要沉稳。”何寿礼用眼神稳住愤愤不平的众部下。

李念兰则是“嘿嘿”一声:“考验各位演技的时候到了,演给敌人看一出好戏吧。”

对于战俘待遇,美国人说到做到,所有签下投名状的人被集中起来,准备移送往新战俘营,生活待遇马上会得到好转。

临行前,詹妮特医生特意过来送行,她很高兴看到李念兰的思想终于转过弯来,甚至激动地手舞足蹈。

“我已经写信给张了,说你和倬云父子很快就能团聚啦!到了美国,你没有语言障碍,找一份体面的工作是没问题的。”詹妮特双颊飞红,难掩兴奋。

“詹妮特。”

“嗯?”

“不要……和他们提到倬云。”

詹妮特没多想就明白了,丈夫不止一次对她说起当年军统人员挟持小倬云为人质的事。

李念兰是叛出军统的要犯,对他的通缉尚未解除,不可能以一般战俘来对待。

“好,我一定替你保守秘密。”她眨了眨眼睛,立即领会了这层意思。

整理完个人衣物,李念兰跟着一屋子同伴蹲在操场上吃午饭,负责转运战俘的卡车挤满了道路,只待搁下碗筷,他们就要告别水原市了。

他记得詹妮特说过,与梅萨同来的半岛女孩被送到临近的难民营,自己离开之后,宋允希怕是要白等一场,那样就太对不住人家的一腔付出了。

“喂,说你呢,吃饱了好上路哟。”有人在迫不及待催促他。

李念兰环顾四周,只剩他一个还蹲在地下,战俘们都迫不及待想要离开这个臭气熏天的鬼地方。

何寿礼一把将他拉起,假装生气道:“磨磨蹭蹭的,想搁这娶媳妇儿呢?”

这顿训斥引发周围哄笑,围观的美军士兵也不来制止,气氛轻松快活,让人差点忘了这是在荷枪实弹看管下的战俘营。

何寿礼手脚利索地攀上后车厢,朝李念兰一伸手。这时,有个冰冷的声音在身后响起:“慢着!”

这一声犹如一记冷枪,让李念兰浑身发汗。

冷若冰霜,似曾相识,难道是他?

一俟回头,两人目光相接,发话之人果然是张潜江!

“李少校,多年不见,风采依旧啊。当年,你一声不吭离开军统,既无礼,又无情哟。”老特务说话仍是那副腔调,阴丝丝如毒蛇吐信。

李念兰知道自己这出戏肯定要演砸了,索性挺起胸膛,半带嘲讽道:“张处长,重庆的大楼房住不惯,到小岛上度假舒服么?”

张潜江两条眉毛蚯蚓般扭在一处:“哼哼,既然还记得重庆,那该不会忘了军统家法吧。你和这班同伙,一个都跑不掉!”

说罢,一帮美军宪兵齐齐开来,将何寿礼等人一并拿下,重新戴上手铐。

“我们有理由怀疑各位的签字是一种欺诈行为。”整支宪兵队如临大敌。

“这个人,犯有间谍罪,请把他交给我。”张潜江对美国人言之凿凿地说道。

“张上校,这里不是邰北,您没有审讯战俘的权限。”对于败退夷州的国党政权,宪兵队长内心充满了鄙夷。

这伙没用的东方人,给美国和自由世界惹下一堆麻烦,他自然不会给予好脸色。

“我会找到你的上级。”张潜江沉下脸来,也不与之争辩,带着一班随从悻悻离去。

众人被押回战俘营,何寿礼和他的部下仍旧关在老地方,李念兰则被单独拘押,条件比禁闭室好不了太多。

“啊,看看是谁飞回笼子了,孤独的小金丝雀儿。”令人生厌的眼镜兵晃晃悠悠,又出现在他视线里。

“莫惹老子!”李念兰满肚子气没地儿使,用凶神恶煞般的目光回敬过去。

他能回怼傻猪似的眼镜兵,却奈何不了毒蛇般的张潜江。

那个老特务近乎掌握着他的一切,居然在重庆解放前夜逃过一劫,还被委派到半岛,真是冤家路窄。

要不是美国人性子轴,自己怕是要被押到邰北挨枪子了。

定时炸弹已经上弦,天知道美国人哪天会把他交给国党方面。

唯今之计,只有铤而走险,孤注一掷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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